
開業建築師的
久遠理想
「在開業建築師的生涯裡,設計圖紙不僅是生計的工具,更是理念發想的載 體。......那種超越時代的堅持勇氣,正是我心中最久遠、也最渴望觸及的理想。」
圖桌上的晨昏與理想的載體
在開業建築師的生涯裡,設計圖紙不僅是生計的工具,更是理念發想的載體。當我們在電腦螢幕前拉動每一條數位線條,或在黃色的描圖紙上反覆塗抹修正設計時,建築師追求的究竟是什麼?是結構的精準、機能的極致,還是某種能在時光流逝中淘洗留下的「精神」?
對於在南台灣執業的我而言,這份理想在接觸到陳仁和建築師戰後年代粗獷卻充滿生命力的建築作品時,找到了最清晰的輪廓。雖然我未能躬逢其盛參與陳仁和前輩的創作過程,但作為一名同樣在高雄土地上呼吸、實踐的開業建築師,我無數次駐足於他的作品前,試圖透過那斑駁的混凝土紋理,解讀半個世紀前關於那場精彩的空間藝術與結構技術的交織融合。那種超越時代的堅持勇氣,正是我心中最久遠、也最渴望觸及的理想。
地域風土的回應
開業建築師的理想,往往離不開他所立足的土地。高雄的陽光熾烈,海風帶有鹹味。在陳仁和的建築語言中,我們可以看到這些環境特色的刻畫痕跡。例如在鹽埕區公所的小折板屋頂深遮陽、高雄區合會的大量水泥花格磚外牆,以及大同國小禮堂那極具識別度的大面開闔折版立面屋頂。在高雄的豔陽照射下,這些構造映照出戲劇性的漸層光影,這不只是形式上的美學追求,更是為了應對南台灣酷熱氣候而生的生存智慧。
我常在思考,陳仁和建築師如何將光影與炎熱海風的環境,轉化為合宜的設計語彙?理想的建築應該像一棵樹,扎根於土地,並與當地的風、光、水影共生。當建築師的自我意識,透過專業智識上的轉換,落實成一張張圖紙上的形體線條,實踐在工地營造現場,此刻建築師便與立足土地建立了強韌的連結。在理想的藍圖中,建築的主角永遠是人,身為開業建築師,必須雙手持著藝術人文與構造技術的天平,努力保持著兩端的平衡。
從生命經驗到人文空間實踐
陳仁和建築師的空間,往往帶著一種強烈的人文關懷,儘管外觀看起來粗獷雄偉,內部卻有著細緻的感官體驗。這與他傳奇的生命歷程密不可分。
1922 年出生的陳仁和,自幼年至中學都接受日式教育,並在老師建議下放棄習醫,前往日本早稻田大學進修建築。想像當年他學成返台後應是意氣風發,準備大顯身手之際,卻遭逢世紀劇變,台灣這片土地一夕間發生文化強行扭轉,而甫擔任高雄高工建築科主任的他,又受到 228 事件波及而短暫北上離開高雄。這些人文背景都能協助我們,去理解當他回到高雄成立事務所後,承接高雄佛教堂這件代表性設計案時的心境。
在高雄佛教堂的手繪施工圖中,如同貝多芬年輕時樂譜上的密集修改塗抹一般,可以嗅出一位日本學成歸國年輕建築師的熱情,如何珍惜這個特別的設計機會。為了精神上的認同,他不僅改變自己的宗教信仰,還執意地想把所有文化因子都植入在這棟建築身上。這種飽讀詩書卻無法割捨的偏執,對於喜歡做設計的開業建築師們而言,無疑有一種「戚戚焉」的熟悉感。
隨著高雄佛教堂的成功,陳仁和開啟了隨後數十年的宗教建築機緣。有趣的是,他在執行這些案件時往往未收取足額酬金,這或許與他中年後鑽研佛法有關,更可能是他慷慨助人的個性使然。身為事務所經營者,我們很難想像在財務壓力下,能瀟灑地向業主說:「等善款足夠了再給我設計費」。
陳仁和晚年虔誠篤信佛教時,參與了鳳山肉品市場的設計案。因呈現了一個在道德困境中的昇華結果,而成就了這件生平巔峰作品。其主要用途是豬隻屠宰前的拍賣場,面對這件凝重機能的委託,陳仁和並未退卻,反而將建築專業發揮地淋漓盡致。他神來一筆地在空間中央設計了一路盤旋向光而上的旋轉梯,聯結至屋頂的觀音小殿,用空間隱喻了對獸靈昇華的慈悲。
站在這些作品面前,我心裡不禁佩服前輩的人文素養。建築師的理想,是在有限的基地上,創造出生活的無限可能,那些被遺忘閒置的建築作品,往往潛藏著動人的生命力與故事,建築師的角色不只是規劃者,更是文化的轉譯及保存者。
調適有度的結構角色
陳仁和建築師的作品中,如波浪般起伏的樓板、超長懸挑的深樑,並非單純為了裝飾美學而設計,而是對結構力學最誠實的展現。在計算機尚未普及、凡事依賴手算與經驗、甚至國內法規都不成熟的年代,他敢於挑戰混凝土的極限,將結構的「剛硬」轉化為「波動」。
作為當代的開業建築師,我們的理想不應只是完成一棟符合法規的「新」建築,而是如何繼承這種「直視結構」的態度。在現在專業分工的時代,將結構設計複委託給技師,是大多數開業建築師們的標準流程,但也導致建築師失去了對結構表現的掌握度。甚至讓特定團體誤認為「建築設計」能簡化為排平面開門窗、符合法規及結構安全而已,進而挑戰建築師的設計權力。
研究陳仁和的作品,無論是青果合作社的扁平橫樑鋼筋、波浪大樓的厚實剪力牆,或是三信塔的弧球薄殼,都讓人感到理想落實的重量。陳仁和受教於日本結構名師,成為少數能將建築藝術與結構技術集於一身的建築師。依據前員工轉述:任何設計點子產生,他都能在短時間內得到理想的結構解決方法。這種「結構立即印證」的理想環境,為建築師帶來了大膽開放的設計思維、方案選擇的高效率,甚至產生嶄新的美學發想。作為觀察者與後繼者,我體認到:結構不是建築配角,建築師不應放棄結構設計的主導性,而是讓結構成為我們建築設計表現的一個重要環節。
營造現場的應變與對話
在今日的實務中,承攬公共工程的建築師被要求完成極其詳盡的圖說與預算書,這源於對營造廠商能力的不確定性。建築師更常因承攬施作的營造廠無法理解設計原意,而耗費心力周旋協調。
經比對陳仁和各作品的施工圖與竣工現況,發現存在不少差異。在三信活動中心的圖說資料中,陳仁和甚至以「討論」的語氣建議營造商嘗試小型樑柱的工業化預製。他日常頻繁前往工地,在烈日下與工人試驗混凝土配比與施工細節,這說明他對建築營造過程持著開放的態度,也造就了錦上添花的成果。
在那個營建工法沒有明確規範可循的年代,建築師與營造廠在工地現場的應變能力,是彌補工法不周與改善設計的必要手段。今日我們雖有先進的數位建模與計算軟體,卻往往在標準化的生產體系中,失去了對「建構現場」的原始觸感,建築師與營造廠的默契與情誼,往往是作品成敗的重要因素。
孤獨的堅持與對現實的妥協
不可否認,實踐理想的道路是孤獨且細瑣的。在執業生涯中,我們更多時候是與繁瑣法規、預算分配、準時完工的要求為伍。建築師往往更像是一名談判專家或協調者,因而日漸遺忘初心與對於理想的追求。
在陳仁和的作品中,我看到的是一種「堅持」。他堅持在當時平庸的施工水準下,仍努力成就宏大空間的理想。這份底氣,源自於對建造細節的扎實掌握。為堅持理想而投注大量時間在辦公室與工地,與同仁日夜創作與討論建造每個細節,他在家人心目中常是早出晚歸的「缺席者」。甚至在高雄市建築師公會成立後,他也因個性不合而淡出活動,在同業心中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缺席者。儘管如此,陳仁和前輩仍在建築創作上「孤獨」地堅持著,留給世人一棟棟精彩的作品。
陳仁和事務所在台灣經濟起飛之際,承攬了大量透天厝案件以改善收入,但他仍醉心於創作如肉品市場的特殊作品而無暇他顧。同為開業建築師,對這種「以案養案」的方式必能會心苦笑。這正說明了陳仁和對現實世界的妥協與讓步:雖妥協,仍堅持。
理想的落實與傳承的循環
開業建築師的理想,是一場沒有終點的馬拉松。當代建築師在數位化的設計過程中,亦能透過軟體獲得結構系統、設備佈置、節能評估的立即回饋數據,協助我們進行最佳方案的選擇。但回歸本質,建築師追求的究竟是什麼?
當我再次站在波浪大樓前,看著夕陽映照在那些半世紀前的混凝土牆面上,我彷彿看見了前輩在簡陋圖桌前揮汗的身影。雖然我來不及參與他的創作,但我知道,只要我還在圖桌前努力,為了一個設計細節糾結,或是為了守護一棵老樹而修改設計,我就是在參與一場跨越時空的「理想傳承循環」。
建築會老,混凝土會中性化,但隱含在建築中的理想可以傳承。透過研究前輩作品、專業論述分析與每一次新案的實踐,我們在這片土地埋下種子。或許五十年後,會有另一位年輕建築師站在前輩的作品前,思考同樣關於理想與土地的問題。
那時候,這份久遠的理想,就完成了它最美的傳承循環。這就是我作為一名開業建築師,最純粹也最奢侈的願望。